君心似我心——回缘玉系列一【赠尹三】

2018-06-01 18:10:13.0|浏览:445|评论:2

君心似我心

雁云城。

天高云淡,春日和煦,明媚了一地三月芳菲。

正是遍地桃花灼灼盛开的季节,也是世间真情男女倾诉心扉的时刻。

桃花节,桃花结,实乃桃花劫也。

雁云街以城命名,是雁云城当之无愧的最繁华的地带。之所以繁华,不仅因为此地有整个城内有名的茶酒赌妓药官商各个据点,更重要的是此地有一华丽耀彩的姻缘楼。

姻缘楼,顾名思义,是为了雁云城适龄婚嫁男女的姻缘。豆寇年华的女子和家人在姻缘楼内择其佳婿,此嫁女之举称为姻缘礼。

而今日的姻缘楼更是门庭若市,鱼龙混杂,人数之多场面之盛,远远超过了往日。

“哎呀呀,杜兄别来无恙?”锦衣公子眉开眼笑,微微作揖。

“诶?原来是年兄,许久不见,近来安好?”蓝缎男子急忙回礼。

“一切安好,看杜兄的方向,似乎是去东边的姻缘楼?”锦衣扬眉。

“年兄见笑了,正是姻缘楼。今日乃是城主之女招亲,早听闻尹小姐天姿国色人莫能比,试问雁云城男儿谁不想一窥?哈哈…”蓝缎一顿,蹙眉,“年兄又戏弄杜某,你这方向不也是姻缘楼么?”

“咳,如此当同往,同往,哈哈…”锦衣拍了一下蓝缎的肩,和蓝缎相视一眼,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。

不远处,一绿衫男子饶有兴趣地听着,折扇一打,微微一笑,如三月桃花炫颜夺目,众人暗叹,好一个风流儒雅的翩翩公子。

姻缘楼共分为三层,周圈上下皆是楼廊,壁柱以红漆为主,雕绘佳画,四处吊着红色的喜花,灯笼,纱巾等各式喜庆之饰。一楼中央是一个大空台,周围人山人海。第二层正冲门处是嫁女之家所在,三层则是姻缘楼重要人物及达官贵人等,仅观赏正评,不参与招亲。

鸣锣一响,原本热闹非凡的姻缘楼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
二楼一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绫罗披身,双手作揖,声似洪钟,“承蒙诸位不弃,出席小女的姻缘礼。尹某在此敬谢大家!”

众人齐齐高呼,“城主有礼!”

尹城主略清嗓子,继续说,“尹某是个爽快人,不想啰嗦。小女年方十八,少顷将领她与诸位一观。但欲娶小女须符合三个条件,”尹城主锐利的眼睛扫过众人,“一,年龄须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,无有家室。二,须相貌端正,无宿疾,通过今日之题。三,须小女点头同意。”

众人一片哄闹。

尹城主拍拍手,接着一个清秀的丫环扶着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来到二楼中央。此女身着鹅黄,浅粉衣带,鬓上着金凤簪白玉钗,斜坠三绺流苏,娉婷顾影,袅袅娜娜。众人眼前一亮,待此女揭下面纱,楼中霎时鸦雀无声,众人只觉呼吸一窒,只剩下心里暗道“名不虚传”。

尹杉默不作声,重新戴上面纱,手持锦帕,瞥一眼楼上楼下黑压压的人影,轻移莲步,款款走回帐幔之后,眼睛扫过腰间绿莹莹的坠玉,不由地忆起上元节那次悸动不已的邂逅。

那天她和丫环坠儿悄悄溜出尹府,在雁云街上漫无目的地看着走着,红灯彩幔,车水马龙,贩夫走足,闺秀纨绔,熙熙攘攘,形形色色,尹杉一袭蓝纱,坠儿一身俏粉,正将行至雁云湖边小亭处,突然有一个身着暗黄袈衣的僧人走近,双手合十,“阿弥陀佛,小姐乃今日有缘人,此玉名唤回缘,赠与小姐,可助小姐找到今世纠葛的恋人。若那人出现,回缘玉会微微发亮,触之温润。”尹杉疑惑,正待详问,僧人倏忽不见,留下她和坠儿一脸错愕。

再往前走,在亭中坐下,有些凉,坠儿埋怨应该多穿些衣服,尹杉没有作声,拿出回缘玉仔细观看,和一般玉坠区别不大,圆形,翠绿,唯一不太相同的是玉坠中间的孔特别小,下方有两个很小的字,回缘。

回缘回缘,难道是上世的缘分今生回?尹杉轻喃,摇摇头,笑了笑。把玉小心地收起来,凉风吹来,突然感觉有些口渴,只是自己平时没怎么出来,走路也有些累,便差坠儿去取些水来。

坠儿一走,尹杉一个人在湖亭中更觉凉意,不由得紧了紧衣衫。走到小亭边,俯视雁云湖,湖面有很多莲灯,上面似乎还写着字,尹杉一笑,定是那些痴情男女相许之信,一怔,又拿出回缘玉,反复摩挲,喜忧不定。

忽然一阵强风刮来,尹杉急忙扶亭周的柱子,猛地趔趄一下,眼看就要掉下去,她尖叫一声,心中万分恐怖之时,发现自己被一个人抱住,稳稳地落在亭中。正欲抬眼看,传来坠儿远远的声音,“小姐,我回来了!”

那人闻声一笑,轻轻放开她,尹杉只见他手中白色的折扇蓦然一恍,再想细看时那袭白影已然离她而去。

尹杉愣愣地看着,手中的玉,触之温润。她怎么也平复不了内心的波澜,脸颊红得感觉发烫,直到坠儿开始在她耳边喋喋不休,“小姐,那人是谁,好厉害,那扇子上写的什么字,看不清,但是觉得好漂亮…啊,这就是小姐曾说的狂草?小姐你怎么不说话…”

“无求乃乐。”尹杉道,也不知是说给坠儿还是说给自己。

“小姐,那边好像是猜灯谜的,我们去看看吧。”坠儿看着不远的红灯笼,兴奋地仿佛忘了刚才的男子。

尹杉不再多想,和坠儿一起往下走。到了才知道,原来不是灯谜,而是对联。灯笼上贴着红色的纸,由行人来回应对。有的对联出的特别好,一直没有人对,大部分都对得满满的。尹杉看着繁华的街道,提笔上书:上元夜,夜可圈,凉亭一见,清风白影如谪仙。

夜色如水。

尹杉唤坠儿,二人往别处走去,心里还缠绕着那袭白影,坠儿左看右看,片刻突然惊呼,“小姐小姐你看,你的对联有人对了!咦?那是不是刚才那位公子,好像啊,你看那扇子!我们上前看看。”

尹杉内心挣扎,脸色有些不自然,道,“远观即可,不必上前。”

远得还是看不清样貌,尹杉也想上前,却碍于礼仪,左右不定,但见那人白衣墨发,扇子放在旁边,执笔狂书,倏忽飘然不见。

尹杉和坠儿返回,找到之前的灯笼,看见上面多了一行狂草:元宵节,节堪点,碧湖得观,明月蓝纱似九玄。

… …

“如此,开题。”尹杉听到父亲沉着有力的声音。

“常言道字如其人,今日尹某便试试各位书法如何。”尹城主袖袍一挥,霎时对面几十张上好的宣纸在二楼画廊栏杆处齐齐展开。

楼下的秀才文人面面相觑,武举粗汉眉头紧蹙。文武双全的人则笑弯了眉眼。

突然一袭绿影飞身上前,飘若谪仙,轻若鸿影,秉扇执笔,宣纸墨字如行云流水,一挥而就。众人定睛一看,上书四字狂草:无求乃乐。

尹杉蓦得站起来,隔着薄纱看向正在飘落的绿影。那人恰恰落在朱台中央,绿纱长袍,衣角处绣得几片竹叶,折扇一打,上书四字狂草,不是“无求乃乐”又待何字?但见他微微一笑,惹得一众佳人看迷了眼。尹杉的心像突然搅进了什么,再也无法平静。

朦胧间听见那人清清丽丽的声音:“在下萧央,各位,有礼了。”

众人如梦初醒,姻缘楼内人声如云,之前那些跃跃欲试的青年公子愣愣地看着台中央的人,一时无言。倚门口的老汉啧啧称叹:青年才俊啊。

正当乱时,又有一人飞身而上,疾笔狂书,落笔如云烟,却是一手漂亮的隶书,亦是四字:有求乃乐。

萧央轻轻摇扇,果然是雁云街上的锦衣公子。

“在下年书城,给各位见礼。”锦衣沉声。

接着许多人纷纷效仿,顷刻间几十张宣纸龙飞凤舞,文字张扬。

尹城主一一望去,还是萧央和年书城,墨字传神,笔底生花。其他几幅如柳公子关公子等也可圈可点,点点头暗自称叹,后生可畏啊。

姻缘楼内人声鼎沸。

“请安静!”尹城主发话,“尹某不才,私以为萧公子与年公子之字乃难得佳品,柳公子关公子杜公子…一共十六位,请入一楼席位。少时将参与第二项。至于其它人…尹某爱莫能及,哈哈,因为小女对笔迹要求甚高啊。”

“哎哟,尹小姐还真是会选,这下只剩下十六个人了。”

“早知如此,该苦练笔墨啊。”

“啧啧,有意思…就算没选上也要继续看呐,最后赢家定是人中龙凤。”

“… …”

尹杉的手中的锦帕攥得愈发紧了,这笔迹,和那天的白衣公子如此相像。

“古往今来,数以万计的文人骚客功将豪杰,以琴会友以琴断知音。小女自幼抚琴,习得几音,因而望得夫婿如彼,琴瑟和鸣,”尹城主拍了巴掌,两个小厮应声而来,待放下,众人一愣,但见二楼中央仅放了一把琴,琴身光腻,和一般的琴无甚差异,但是看弦却迥然不同。一般好琴的琴弦都会有光泽,但是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,这把琴的琴弦比其他的都要亮上好几分,雪白雪亮。

一楼中央坐着的十六个人中,十四个人左右相顾,或成竹于胸,或不得其解。但都有一副不明的神色,尹城主在此处现出此琴,仅仅是让人辨认么?

年书城敛下眼眸,似是在思索什么。萧央则淡然地轻啜香茗。

尹城主摸摸下须,轻笑,“年公子?”

“哦,年某不懂琴。”年书城作了个揖,扫了扫众人,“告辞。”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,只剩姻缘楼中围观者面面相觑。

尹城主亦百思不得其解,心里不禁一阵可惜,但是看了一眼正在饮茶的萧央和另外十四位相貌堂堂的年轻公子,顿时释怀,“列位…”

话还没说完,身边一道绿光闪过,等众人反应过来,琴与琴案已在萧央手下,只见这翩翩公子在中央红台上席坐,“铮”得一声,众人的目光四面八方地集中在他身上。

未几,悠扬的琴声缓缓响起,声如山泉,音节流亮,琴声如诉,一种欢快的情韵四溢开来,不甚急转却每每让人觉得荡气回肠。

有美人兮,见之不忘。一日不见兮,思之如狂。凤飞翱翔兮,四海求凰。

… …

曲终,归寂。俄而掌声如雷,久久不息。

尹城主面露喜色,“不想尹某竟能遇此才华卓绝的人物。他竟能在无一字提示之下猜出老夫之意,且这曲凤求凰弹得真真让人如陷其境啊。”

尹三在纱幔之后静默了许久,脸却是越来越红。

三楼西面,一处眸光射向萧央处,眼神却是紧盯着那琴。

楼下的萧央却浑然不觉,他暗动了下眉,心道,好险,幸好师姐云飞扬生来爱好收藏各式名琴,还一直让他练这曲凤求凰。久而久之自己对琴也有了兴趣,造诣比一般人都要高上许多,这琴就是传说中的冰弦,师姐虽收藏了许多好琴,却始终没有这把冰弦,于是找高人仿了一架,琴弦虽也锃亮异常,却是没有这把琴通透雪亮,看来这个便是真品了。想到这儿他顿了一下,照理说师姐听说有名琴应该在场啊,怎么今日却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?他摇了摇头,管她作甚。如此想着,嘴上却是没停,“此琴名冰弦,《拾遗记》之“员峤山”云:员峤山,一名环邱山……有木,名猗桑,煎椹以为蜜。有冰蚕,长七寸,黑色,有角有鳞,以霜雪覆之,然后作茧,长一尺,其色五彩,织为文锦,入水不濡,以之投火,经宿不燎。以此蚕作弦制琴,即冰弦琴。适才尹城主一番话,又搬来此琴,想是让晚辈们弹奏一合意之曲。萧某驽钝,不知凤求凰合意否?”

众人哄哄闹闹,尹城主大笑,“甚合尹某之意,萧公子之才华人莫能比啊。还有人要奏曲么?”

话毕,一楼座席中蓝缎公子起身,“冰弦者,弦取冰也,以素质有天然之妙。今只用白色柘丝为上,秋蚕次之。如此…”他已到中央红台,“叮叮叮”地拨了几下琴弦,“好琴当奏与知音。杜某认为,以尹小姐的琴艺,需要的当是伯牙子期般的知音。”语屹,飘然席坐,一曲高山流水,弹得楼中众人如痴如醉。

尹城主的眼中,笑意更甚,“如此,杜公子与萧公子对弈一局如何?古人云,琴棋书画乃修身养性之根本,这书琴已过,尹某还真想见识一下两位的棋艺。哈哈哈…”

“对对!让他们二人对弈!”楼内高呼者甚广。

“如此,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杜公子望一眼萧央。

萧央正欲应声,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如清晨翠莺啼啭,温婉动听。众人不由得听愣了神。

“本小姐对棋艺一窍不通,我…列位不如出几个对联,想来甚好。”尹杉有点抑制不住,差点说出来那天的对联,又及时住了口,脑中只有一个想法,就是不想让无意义的比试继续下去,如果萧央真是他,如果是他…

尹杉感觉脸颊发烫,像触了火一般,滚滚的热意群拥而至,连绵不绝。

下面一阵哄乱,须臾各式对联层出不穷,众人也对得不亦乐乎。

“望江楼,望江流,望江楼下望江流,江楼千古,江流千古”

“印月井,印月影,印月井中印月影,月井万年,月影万年”

“水有虫则浊,水有鱼则渔,水水水,江河湖淼淼。”

“木之下为本,木之上为末,木木木,松柏樟森森。”

“无山得似巫山好”

“何水能如河水淸”

… …

尹城主想让下面安静一些,却又无法阻止,自己的女儿提出的自己能说什么,看着人群中不大言语的萧央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尹杉拼命地抑制自己,告诉自己,要镇定。然后声似淡然地对父亲说了让下面安静。尹城主一听,求之不得,立刻清清嗓子,阻止了众人的乱对。

尹杉低下头,声音中带着些许娇羞,“几个月前的上元节,听坠儿说过一个对联,尹杉思前想后…不知该如何对,各位可否帮小女子对一下?”

“尹小姐请讲!”

“尹小姐但说无妨!”

“尹小姐…”

众人兴致高昂。

尹杉略抬头,羞意更浓,“上元夜,夜可圈,凉亭一见,清风白影如谪仙。”

众人又是一片哄乱。

萧央一愣,这不是…那天在那人桌案上见到的对联么?莫非…?

此时,已经有好多人对出,尹小姐却再也未发一言。

萧央摇摇头,或许是那厮无意中看见后对的,但是既然有现成的对联自己何必苦思冥想。呵呵…至少,对仗挺工整。

“元宵节,节堪点,碧湖得观,明月蓝纱似九玄。”萧央以内力传音,一时间楼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尹杉手中的锦帕蓦得掉下来,坠儿一惊,“小姐,怎么把手帕掉地上了?”说完便俯下身捡起来递给尹杉。

尹杉接过锦帕,眸子里溢上一层氤氲。

是他呢。

既然是你,见了我为何不发一言?

白净的手无意中触到腰间坠玉,温润如当日。尹杉一愣,刚才忘了这玉,但是现在触之温润,就已经够了。她笑了笑,随及释然,不再想太多,上天都替她选择了不是么,轻轻地唤来父亲,满脸羞色,欲言又止,但还是说出了要选萧央。

尹城主一笑,给她一记早该如此的眼神,红光满面地宣布,“经过一番比试,尹某征得小女同意,决定…”

众人屏住呼吸。

尹城主扫过众人,最后目光停在萧央那里,“决定,招萧央萧公子为婿,择日完婚!”

萧央一愣,没有众望所归的喜色,眼神却瞥向门口那一抹白影。

众人的讨论一下子如决了堤的洪水,掀翻了天。

倚门口的老汉不住地点头,“才子佳人,天生一对啊!”

姻缘楼正门附近,一个小厮和一位身穿白衣的公子并列而立,分明是刚刚赶来。

那小厮不住地说话,乍乍呼呼的,“公子,我们来晚了,怎么办?尹小姐是不是已经选定佳婿了?啊呸呸呸,要说佳婿,谁能比得上我家公子呢…可是公子,尹小姐可能还不知道吧,您自从那次上元节见了她就日夜思念…哎,都怪那个李公子,非要和公子谈那么久的生意,拖了这么久…”

章咏闻若未闻,看着楼上的纱幔,想像着纱幔后倾城绝色的女子,回忆着上元节那天的情景。

那日他正好对完手中积的帐目,随兴出门,在路上遇到一袭蓝纱的她,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玄女,飘渺灵动。他本不是以貌取人的人,却因她的相貌对她一见钟情。后来想想,或许真是缘吧。

人世间总要遇到某些人,因为某些原因而倾心,无论原因是什么,都是缘份的安排。相知相识相恋相依,又何必计较当初因何而恋?

那天他一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,想跟她说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,何况她身边还有个丫环。所以看到她在亭中摇摇欲坠的时候他立刻奔上前去救了她,本来想说几句话,没想到她的丫环正好赶回来,男女授受不亲,他不能让她名节受损,于是急忙放开她匆匆离开。

之后她在城中乱逛,他在暗处瞧着,看见她在灯上写对联,待她走开后,提笔对了上来,那句“清风白影如谪仙”是称赞自己吧,也是,自己救了她一命呢,呵呵。之后正好家中有事,他急匆匆赶回去,从此再也没见她。

回家后差人打听了一下,她竟是城主的女儿,尹杉。

当然,这雁云城没有他章咏打听不到的事。

只是,士农工商,商为末,他纵有家财万贯,却也不敢保证尹小姐一定会嫁给他。即使尹小姐同意,尹城主呢,他可是城主。

所以唯有这个名正言顺的姻缘楼,唯有如此。

章咏倏忽展开折扇,瞟一眼一楼中央的绿衫男子,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。

但见萧央趁乱从怀里掏出一幅画,飞身而上,直逼纱幔后的尹杉。尹城主一惊,说时迟那时快,萧央刚接触到尹杉,就被尹城主拉住,正好接下他的掌风。萧央回首一笑,手中的温润攥得紧了些,“尹城主,我只是想让尹小姐看看这幅丹青。”

尹城主微怒,虽说选了萧央为婿,可是男未娶女未嫁,私相授受自然不可。萧央如此解释,气消了一大半,心想先前看萧央是个稳重之人,现下行事怎如此莽撞?罢罢,就看看他画的什么吧。

萧央暗自观察着尹城主的脸色,知道他气消了,便飞身而下,将画卷挂在二楼栏杆中央,当他的脚尖落地时,画卷恰好一展到底。

章咏合住折扇,敛起眼眸。身边的小厮嘟嘟囔囔,“那绿衣公子看着有些眼熟。”

众人骤然无言。

那画卷上,蓝衫女子,惟妙惟肖,绝色倾城的容颜,不是尹杉又待何人?

尹城主一愣,一股怒意上来,还未说话就被一个乍乍呼呼的声音打断,“诶?公子!那不是你以前画的么?啊!我说怎么看着那绿衣服的人那么眼熟,就是他那天来咱府上偷东西,偷走了公子的衣服啊扇子啊还有好多价值连城的古董!他居然敢大摇大摆地来姻缘楼参加招亲?公子你…”

众人闻之一震,姻缘楼内的吵闹声瞬时如炸了锅一般,乱得不可开交。

尹城主的怒意未消,听了这番话,一张稳重的脸黑得吓人。周围的夫人丫环小厮都能感觉到他隐忍的怒意,似乎要爆发出来了。

尹杉也是一惊,但是她惊的不是萧央的身份,而是这画,这不就是自己一元节那天的装扮么。他竟…他也是恋着自己的。她暗自欢喜,绞着手中的锦帕,无论萧央是何身份,无论别人怎么怀疑他,自己都认定了他。

六神未定间忽觉身边一阵风过,一摸,腰间的回缘玉不见了,她望向那道绿影,还没看清又一道白影袭来,朦胧间听到一个沉稳持重的声音,“尹小姐可还记得雁湖之景?”她一愣,不是萧央的声音。待看清时,章咏擒着萧央飘在一楼中央上空,落地时却被萧央得了空子,两人不由分说又缠斗起来。

一楼的周围人速速后退,将两人围在中间,观战的,惋惜的,得意的,表情不一。

尹城主徐徐坐定,望着两道人影,神情不明。

尹杉在纱幔后,心中越来越乱。

江湖人士一看便明,章咏的功力比萧央要高上几分,虽说此时缠斗不休,可章咏始终占上风,如此下去,不多时胜负自明。

萧央渐渐感到力不从心,剜了章咏一眼刀,挡过章咏的掌风,大笑,话却是一字不差地落到姻缘楼每个人耳中,“章公子,萧某不同你抢尹大美人儿,盗亦有盗,更何况萧某是人间雅盗?哈哈,宝玉已到手,萧某不便多留!”言屹施轻功向楼外飞去,却又被章咏赶上,拉住萧央的衣袖,萧央回望章咏,眼中有了怒意。正要再与章咏相斗,身边倏忽多出一人,他大喜,“师姐!”

云飞扬不悦地扯了扯嘴角,这师弟,没有一次不给自己惹麻烦的。本来看姻缘楼内人多,来躲年书城,忽闻尹小姐手中有冰弦,激动得感谢上天,在三楼还没赏够就被这师弟搅和了,最后还是要给他收拾烂摊子。心中如此想着,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,一拉一推一扯,萧央得空,三两下摆脱了章咏,和云飞扬一起消失不见。

章咏负手而立,抚着折扇,望一眼二人消失的方向,转身走到楼中央。

整个姻缘的人都看着章咏走到楼中央,一个个都沉默着,端端地针落有声。

尹杉看着他一步步地走来,心跳得厉害。是他么?

尹城主看看楼下面色不一的众人,又看看向中央走来的章咏,只见他浓眉星目,白衣翩然,手中的折扇闭合着,所过之处周围的人如退潮般自动散去,恍惚间犹如一个优雅而稳重的帝王,言语未启,气势自来。转身望一眼纱幔,女儿脸上的飞红岂能躲过他精锐如鹰的眸光。轻叹一口气,看来…

“在下姓章名咏,字念越。上元佳节偶遇尹小姐,见之倾慕,故作此画,望尹城主见谅。今日听闻小姐在姻缘楼,本欲前来,奈何事务缠身…在下虽不才,却也可许尹小姐一生安稳,望尹城主给在下一个机会。”章咏走到中央,双手作揖,声音却是无比地坚定。

尹城主斜了斜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尹杉,捋捋下巴的胡须,点头,“章公子言重了,你虽未参与尹某设的试题,却让尹某的女儿免遭贼人之手,”看了看刚才收回来的尹杉画像道,“章公子如此的丹青妙手,人间仙姿,想来定是才华卓绝之辈。尹某得此佳婿,三生有幸啊。哈哈…”

姻缘楼内顿时一片叫好声。

“如此,谢尹城主!”章咏大喜。

“嗯?还叫尹城主?”尹城主望了一眼纱幔,后面的尹杉头低得不能再低。

“岳父大人,请受小婿一拜!”章咏单膝跪地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”尹城主大笑。

姻缘楼内的叫好声愈益欢快了。

倚门口的老汉轻轻拈须,“才子佳人,天生一对啊!”

是夜,章府。

明月高悬,府内的古树投下斑驳的影,万籁俱寂。

更漏不及数,偏逢夜残。

章咏的屋内闪烁着微弱的烛光,人影昏昏。

忽得一道声响,屋子的窗户被打开,随即一道绿影闪进来,章咏瞟了一眼,轻道,“你来了,萧央。”

“哎呀呀,劳章公子久等,萧某内心有愧啊。”萧央大大方方地进来,随意一坐,揭开茶壶,“章公子如今美人在手,答谢别人就是如此诚意么,茶都不备?”

“约好二更前来,”章咏走向萧央,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,放在萧央眼前,“萧公子三更才来,还怪主人招待不周?”

“罢了。”萧央白了章咏一眼,“把银子拿出来,老子今日可是替你大秀才艺,疲惫非常啊…在定金之上再加五百两如何?”

“你倒是时时想着银子。之前被你偷走的还少么?”章咏轻踱方步,折扇一打,抚着扇面,“章某最喜欢的无求乃乐扇都被你盗走了。至于定银,你若没看见,方才我放在屋子里时那道绿影又是何方人士?”

“咳…盗亦有盗,老…萧某可是人间雅盗!”萧央暗糗,不顾茶凉,轻轻执起,随之转移话题,“我看你才华横溢,何必让萧某替你参与姻缘楼的比试?”

章咏伫立在窗前,许久才道,“传闻尹小姐琴艺高深,比试中定会有琴,而我,不会弹琴。”

“噗!”萧央刚喝的一口茶被他毫无形象地喷了出来,忽然像想起了什么,哂笑一声,问,“所以你让我先去比试,待成功之后再揭穿我…侠盗身份,趁乱出击,以此获取尹城主的赏识,兼之丹青妙手,最终抱得美人归?”萧央放下茶杯,叹了一口气,“怪不得你让我拿着那幅丹青,原来这一切都在你的安排之中。章咏,你真可怕。最后我想逃的时候你又追上,若不是师姐早被你擒下,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了我?那日偷尹小姐的画像时就不应该与你定什么君子之约,老子本来就不是君子,啊呸,你不是君子。”萧央很夸张地做害怕状,“哎呀呀,萧某真是心有余悸呀。”

“我不放你是因为你偷了尹小姐的玉,”章咏皱眉,风似的走到萧央面前“拿来。”

“玉?哈哈,”萧央绕到章咏后面,“章公子关注点似乎不对吧,你不觉得…自己的计划忽略了一点么?”

章咏一愣,“忽略什么?”

他从来都深谋远虑,步步精算,这次姻缘楼之比确实是他利用了萧央,仅因萧央偷他那幅画时说句“这画画得不错,可惜老子的琴艺那么好竟没有找到一架好琴”,他那时刚听说尹小姐要在姻缘楼行姻缘礼,于是念头一转,故意抓住萧央又放了,逼他定下所谓的君子之约。如今尹小姐也已将心许他,有什么漏算的?

暗想间听得萧央略低沉的声音,“你忽略的东西其实很明显,尹城主在比试前说过三个条件,第三,这姻缘须尹小姐点头同意。呵呵。”

“那又如何?尹小姐最后还不是选了我?”章咏扬眉。

“若尹小姐对你毫无心意,你即使使她免于…咳咳,免于贼手,这姻缘也成不了。但是,若尹小姐对你心心相念,不会抚琴又算得了什么?”

章咏的心蓦得一沉,垂下眼睑。

“世间女子,求的不过是心心相许,一世安稳。尹小姐亦是如此。”萧央轻笑,窗户一响,眨眼之间便飞出窗外,“章公子,你好自为之啊!哈哈哈哈哈。”

章咏垂手,伫立在窗前,一人一烛一影,分外柔和。

明月皎皎,华清如洗。

缘也,情也,冥冥中自有定数。

日日思君不见君,终是盼得君心似我心。今后,情及情定,相扶相亲,不负相思意。

尹杉之思,章咏之念,无因无扰,但合情缘。